从教育文化源头审视创新人才培养
扬州大学副校长 胡效亚

　　
　　关于培养和造就大批创新人才，我国已提到了战略的高度。究竟应当如何培育创新人才，人们都在思索。《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指出，创新人才培养要遵循教育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注重学思结合，注重知行统一，注重因材施教；倡导启发式、探究式、讨论式、参与式教学，帮助学生学会学习；激发学生的好奇心，培养学生的兴趣爱好，营造独立思考、自由探索、勇于创新的良好环境。学习领会纲要精神，我们进一步感到，培养创新人才必须从源头抓起，其中不能不重新审视我国教育文化之源。就是从文化之根着眼，用以打开新视野，理清新思路。

　　一、从“灌输式”教学的文化基础看创新人才培养
　　
　　目前高校人才培养的主要模式是课堂教学，传授知识的方式普遍采用“灌输式”教学，这种教学方法重视学科知识的规律性与系统性，忽视行业与社会的需求；重视教育的规范性和统一性，忽视受教育者发展的个性化和多样化；重视传授知识，忽视能力培养和传授探索和应用知识的方法。“灌输式”教学，学生被动学习，缺少主动认知和创造性思维，这是扼杀学生创新能力培养的主要因素之一。教育追求人类潜能的充分发挥，在于培育人的丰富的灵魂、想象力、创造力和智慧，在于发展人的伦理、道德和社会责任感，而不是仅以传授知识为目的。毛泽东在1929年《中国共产党红军第四军第九次代表大会决议案》中就提出要采用启发式的教授法，废止注入式。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许多学者建议要进行教学方法的改革，将“灌输式”教学变为启发式、探究式、研讨式教学。时至今日，为什么“灌输式”教学方法还牢牢地统治着课堂的教学，如此根深蒂固、难以改变？原因有二：一是教师普遍缺乏启发式、探究式、研讨式教学（或研究性教学）的理念和能力，这种能力主要包括有好奇心（这是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动力之源）和有丰富的解决问题的经验、方法和能力；二是学生缺乏好奇心、独立思考、自主学习的能力。
　　
　　好奇心和功利心是科学与技术的起源与发展的贡献者，是在认识与改造自然中表现出的两种态度和情感。好奇心和功利心是对立统一的整体，功利心多，好奇心就少，过度的功利心会压制和扼杀好奇心，反之，好奇心多，功利心就少。好奇心驱动感性转向理性，功利心驱动理性转向感性；好奇心追求揭示客观的本质，功利心追求实现主观目的；好奇心追求是非和真理，功利心追求合理与效用；好奇心活动体现自由性和个体性，功利心活动体现计划性和协作性。
　　
　　过度的功利心挤占好奇心的生长空间。与个体主义社会相比，在集体性、集权化的社会中，人们更注重集体的利益，忽视个体的自由，体现计划性和协作性的功利心的生长环境远远优于体现自由性和个体性的好奇心的生长环境。因此，在我国知识产生的动力以功利心为主，如曾为世界文明做出重大贡献的四大发明都属工程类的，是功利心驱动的；知识传授的模式是以功利心为主，所以产生了功利性的应试教育，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亚洲国家盛行应试教育；教育的目的是以功利心为主，政教合一，如当今我国教育的根本目的是培养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我国公民从小就接受功利心的影响和熏陶，绝大多数师生的学习和研究都是有功利目的的。学生学习是为了考上好大学，上大学是为了文凭，有文凭就能找到理想的工作。功利心目的明确，一旦达到了目的，也就没有了学习动力，这是建立学习型社会的重要障碍之一。许多教师从事科学研究的动机是为了出论文、专利和获奖，出论文、专利和获奖是为了提职称，搞科研是功利心驱动的，而不是好奇心和兴趣驱动的，这是我国科研工作特别是基础理论研究不能取得重大成果、与诺贝尔奖无缘的重要原因之一。功利心一旦取代好奇心成为学习与研究的主要出发点，就会使学习与研究缺乏内在持久的驱动力、趣味性和探索性，诞生了“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头悬梁”、“锥刺股”“刻苦学习”、“苦读成才”等名言也就不足为怪了。在长期的过度功利心的熏陶下，人的好奇心得不到养分会逐步萎缩。如果学习与研究是由好奇心和兴趣所驱动，那么它就会成为一种主动的行为，成为一种潜意识的、持久性的动力和爱好，有利于理性精神的塑造和养成。
　　
　　要给好奇心提供良好生长的环境，就需对传统文化进行改造。好奇心和求知欲是人的天性，是人的灵魂中所固有的，是有生命的，它会吸收周围的养分而自然成长；幼儿的好问人人皆知。为什么大学生的好问的天性几乎没有了？除了好奇心与年龄的增长成反比外，还与集权化社会中自然产生的中庸、中和文化的负面作用和缺乏平等的理念不无关系，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提问往往引来长辈和老师的怒斥和厌烦，引来同辈的嘲讽和嫉妒，引来集体的不协调和不稳定等等。在集权化统治下，个体的独立思考和好奇心更多地受到集体利益的牵制和排斥，社会所特有的、复杂的人际关系会钝化人的好奇心。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的好奇心和创新意识在打压和排挤的环境下会逐步消失殆尽。很显然，对传统文化的改造需从孩子的培养做起，并对相关的体制和制度进行改革，从小培养人的独立性和独立思考能力，有利于心灵的宁静，有利于好奇心的自然生长，有利于培养平等、竞争、尊重他人的意识，从而养成崇尚理性、追求精神价值的习惯，使学习与研究的过程成为满足好奇心和求知欲的过程，功利心也会发挥其协同作用和自身的优势以驱动理论知识转化为应用成果。教育者最需要做的事情是无条件保护甚至捍卫学生的好奇心和主动性。

　　高校教师普遍缺乏丰富的探索和应用知识的经验与能力，主要原因有二：一是现任的教师多数是从应试式教育体系中培养出来的，许多教师缺少探索和应用知识的体验过程，对知识的产生过程和实际的应用缺少深刻的理解，理论多，实践少，缺少实践的欲望和能力，这与传统文化不无关系。中国传统文化重视人与自然的统一性，天人合一，强调中庸中和，忽略了人与自然的对立性，缺少对客观世界的挑战性、竞争性和改造性；注重知识的主观感悟和对客观世界的融合与统一，忽略知识的实践性和改造客观世界的推动作用。这是教育重传授知识轻实践与能力培养的传统文化基础。这一传统文化基础与缺少人的独立性有关。独立性增强，人与人、人与自然的依赖性就减弱，人的竞争性就增强，就越善于主动实践并改变不利的处境。二是缺乏系统的理性思维能力。理性思维是建立在证据和逻辑推理基础上的一种思维方式，中国传统文化的认知与思维普遍重感性轻理性、重归纳轻演绎、重具体轻抽象、重综合轻分析、重定性轻定量、重辩证轻逻辑。这极易造成知识探索和应用过程的艰难性，研究内容无意义或无目标性，探索结果的片面性，造成探究过程缺乏协调性和审美感。造成这种状况的根源还是来自于缺乏人的独立性、独立思考和理性，思维缺少逻辑性和明确的方向性，缺少刨根问底的意识。所以培养探索和应用知识的能力的过程是对传统文化和习惯进行反思和改造的过程，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只有善于独立思考，投入大量精力和情感，坚韧不拔，经历许多科学研究的过程，才能把握探索和应用知识的方法和真谛，许多教师未能跨过这一门槛儿，对探索和应用知识的方法缺少真正的理解，也就难以成功地开展启发式、探究式教学。所以，高校教师开展科学研究就非常必要，而且应该成为每一位教师的职责，一方面为科学事业作贡献，为社会服务，更重要的它是培养教师探索和应用知识能力的重要手段。

　　“灌输式”教学使教学与科研缺少协调性和统一性。“灌输式”教学对教师的科研与实践能力要求不高，不从事科研工作的教师只要责任心强、思路清晰，表达流畅，也可以上好“灌输式”的课并受到学生的欢迎，这是我国高校出现一批只从事教学不从事科研的教师的主要原因，也是人们轻视教学的重要原因之一。科研工作优秀的教师在“灌输式”教学中无法发挥其优势来培养学生的创新与实践能力，这是教授不愿给本科生上课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许多教师不理解高校教师为培养人才开展科学研究的必要性，在意识上把教学与科研机械地对立起来。而启发式、，探究式教学或研究性教学要求教师具有探索和应用知识的丰富阅历和实践能力，科研与教学紧密结合，这促使教学与科研的协调与统一。“灌输式”教学带来的教学与科研的不协调是高校重科研轻教学，不重视创新人才培养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推行启发式、探究式、研讨式教学是当务之急，是提高人才培养质量的关键之举。教师将探索和应用知识的过程如提出问题、理性思维和实践过程展现给学生或让学生亲历此过程，就是传授学习方法的过程。授人以知识，不如授人以寻知的方法。

　　二、从集权化管理的文化基础看创新人才培养
　　
　　人际关系和地位对大学教师非常重要。在以个体主义为基础的社会中，人际关系简单，人们保护个人利益的最佳办法是通过民主和契约精神或法律来实现。而在集体性、集权化的社会中，人们保护个人利益的最佳办法，一是处理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网；二是关心集体的利益与发展；三是尽力提高自己在集体中所处的地位，地位决定人脉、资源和责任的占有量。在现代工作与生活中，人际关系无处不在，人们必须处理好与同事、学生、领导、同行和朋友之间的关系，这是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申报项目、报奖、晋升职称、孩子上学与就业、家庭生活中所遇到的困难等等，没有人脉，寸步难行。当教师置身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情感网络之中，也就意味着人的好奇心、顿悟和灵感被逐渐钝化，心灵的宁静、独立的思考与探索逐渐消失。这是影响高校教师全身心地投入启发式、探究式教学以及开展科学研究工作的重要因素。
　　
　　在集体主义价值观念占主导地位的社会中大学教授热衷于行政职位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样可以提高在集体中的地位，可以占有更多的人脉和资源。若要消除这一现象，需要对整个社会的价值取向进行改造和重塑，而不仅仅是对大学进行改革使之成为世外桃源，使教授们过着两种价值标准的生活。
　　
　　人际关系对大学生的个人发展也非常重要。要处理好与同学、老师、班主任的关系，这对评各类奖项、各类活动和工作的推荐、入党等有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实习和就业，亲缘和人脉至关重要。如果学生的父母很有权势和特殊的人脉，找一个理想的实习单位或一份理想的工作并非难事。对于弱势群体的子女，通过四年的勤俭生活和刻苦学习，找一份同等的工作仍是相当一部分人难以实现的梦想。这种现象是不同阶层子女之间的不平等竞争。这种家族式的亲缘关系以及在此基础上建立的人际关系不利于大学生自立精神的培养，不利于良好学风的形成，不利于市场和人才的自由竞争，它促进了各阶层的固化，挫败了年青人竞争和创新的锐气。
　　
　　高校的集权化与行政化管理。我国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和重要性源自于建立在家庭和亲缘关系基础之上的人与人之间相互依赖的、家族式的集体主义和集权体制。一方面，集体的发展驱使集权主义的升温和强大。另一方面，有依赖性的人们需要有领导，需要有集权，而对个人的自由、尊严、独立性、探知性、创新性没有较高的追求和奢望。在我国高校中行政权远大于学术权，行政权与学术权的较量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之间价值观念的较量。集权强化了高校管理的行政化，行政化为高校集权式管理提供了有力的支撑。高校的集权和行政化管理削弱了个性和独立性的张扬，挤压了创新精神和创新能力表达的空间，限制了教授的权力和主人翁的意识。《教育规划纲要》提出“克服行政化倾向，取消实际存在的行政级别和行政化管理模式。”也就是要减少行政对高校办学的干预和管理；减少行政对学术空间的挤压或替代；减少行政资源对学术资源的侵占。高校去行政化意味着过度的集权化管理失去滋生的土壤和营养。

　　学生的集权化和行政化管理。在高校的学生群体中，集权式、家长式的管理也普遍存在。在学习上，学生按照许多高校基本雷同的培养计划和授课内容去学习，不能无故缺课，课时很满，选课、选教师、选专业的自由度较小，很少有自主学习的时间和空间。在教学管理上缺少以人为本和个性化管理，过于教条，普遍采用科层式的管理模式，学生遇到问题和困难，找班主任，班主任找教师、教务员或系领导，教师、教务员或系领导找校行政部门，行政部门找校领导等，缺少扁平化管理的模式等；在生活上，实行统一的管理和统一的活动，强调班集体的重要性和声誉。这些管理方式和方法都不利于学生独立性的养成，埋没了学生创新意识，削弱了学生的创新精神。
　　
　　三、从考核评价体系的文化基础看创新人才培养
　　
　　学生的考核与评价。“灌输式”教学的文化基础决定了相应的考核与评价的文化基础，如前所述，它重理论知识学习的考核，轻实践与能力的评价。授课的灌输式，决定了评价方式的单一性。答案“错”或“对”的唯一性，扼杀了学生的好奇心、创造性和多元化思维，远离了实际社会问题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不利于培养学生的系统思维能力。这已成为创新人才培养的最大阻碍之一。考试成绩成了判断学生的学习能力、学习态度、综合素质的最重要的标准和评奖评优的重要依据，而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综合素质和能力的表现却受到忽视。与启发式、探究式教学方法相对应的考核评价方法是对学生的学习成绩、综合能力与素质进行多元的、过程性的、发展性的评价，这已成为今后的发展趋势。当启发式、探究式教学方法普遍推广之际，也是科学的考核评价体系实施之时。但在现阶段的实施过程中面临着许多问题，如人际关系可以影响教师多元化评价的公正性，教师的评价能力和水平也亟待提高。
　　
　　大学生是从应试教育的中小学和高考中走来的，高考指挥棒是中学启发式、探究式教学和素质教育的最大障碍，这已成为共识。但目前还没有一种好方法能取代相对公平公正的高考。高校自主招生和中学校长推荐是一看好的发展趋势，但只能限于小范围进行，一旦扩大范围，人际关系如若置于法律之上则势必可以摧毁招生的公平性和公正性。随着我国社会的发展与进步，人际关系的负面影响日趋显现，它影响着依法治国和依法治校，影响着市场经济的规范发展，影响着民主制度的推进与建设。
　　
　　教学质量与管理的考核与评价。现行高校教学质量与管理的评估是建立在“灌输式”教学基础上的，它是对教师“灌”的水平和质量、学生“被灌”的效果与能力以及管理人员管“灌”水平的评估和监控。从2003年开始进行的全国高校本科教学水平评估，推动了我国高等院校在扩招后的建设和发展，强化了教学中心地位和教学质量的意识，促进了管理水平和教育教学质量的提高，评估工作取得了实质性的成果。但它毕竟是对“灌输式”教学的质量和水平所进行的评估，所以出现了许多弊端和问题，如评估指标标准化、数量化、模式化等。令人担忧的问题还不在于此，在于中国的人际关系再次影响了在西方高校容易实现的专家评估的客观性和公正性，使仰望星空的教授们和校领导领略了人脉的重要性；在于尊严和诚信有待提高的家族式集体的成员，在利益的驱动下，出现了弄虚作假，败坏学风的现象，因为人们更注重圈内的道德而忽视社会的公德；在于集权化、行政化的评估，经费和精力挥霍无度，大做表面文章，全民皆兵，让师生们领略了集权化、行政化“运动”的权威和威力。这一典型事例使我们看到传统文化的负面如何使看似科学合理的、并且在发达国家取得成功的管理方法在中国实施时所面临的尴尬、茫然和无措。

　　四、从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改造看创新人才的培养
　　
　　任何国家、地区和民族的文化在任何一时期都有其长处和短处。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和优势已在改革开放之后的发展中得到充分的彰显，成为中华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的不竭动力和源泉。在快速发展的现代社会中，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之间客观地存在着统一性和对立性。从上述的讨论中可以看出，影响高校创新人才培养的许多因素在深层次上与传统文化的负面影响有直接的关联。无论是好奇心的呵护，探索知识与实践能力的培养，崇尚理性精神的养成，还是独立性、创新能力的构建，都面临着传统文化多方面的挑战如价值观念、发展理念、管理方式、对待处境、人文精神、伦理道德、思维方式、研究方式、认知方法等，但究其根源，仔细分析阻碍创新人才培养的文化基础，可以认为：培养人的与集体主义相协调的个体独立性是关键。有了独立性，就易守住心灵的宁静，催生灵魂和智力的萌发，引发独立思考，养成理性习惯，激发好奇心。所有国人个体独立性的增强，有利于摆脱人际关系的负面影响，塑造尊严和诚信的人格，养成法律精神和法律意识，摧毁腐败滋生的土壤；有利于减少对他人和环境的依赖，增强竞争和挑战意识，打造自强不息精神；有利于削弱集权化的管理，构建平等、民主的社会。有了好奇心就有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动力，有了理性就可促成各类问题的科学解决。这些正是创新人才培养所必须的文化基础和人文精神。应该看到，改革开放以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政治的整体发展，传统文化正发生着潜移默化的转变，人们的独立性、理性和创新能力正在不断地得到加强和提高，体现出入的价值观念和人文精神受制于经济的基础和实力。另一方面，人的价值观念和人文精神若能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并做出积极的变革和引领，也必将会促进经济基础及综合实力的持续提升。在全社会的参与下，家庭、幼儿园、中小学、大学和社会各个层面都来关心，从源头做起即从孩子做起，从文化创新做起，努力培养公民的独立性、好奇心和理性，创新人才的培养一定会取得更丰硕的成果。

　　（《中国高等教育》2010年第17期）